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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茶境(上)
发布者:茶业协会      发布时间:2015-3-18       阅读:1635

来源于《天台报》,作者:胡明刚

  此身安乐是吾乡,山中品茶有佳境。
  饮茶的佳趣,就如华顶归云赤城霞起,腾空而去,驾风而临,茶境,就是茶经,茶经,也是茶境。茶境,是一个很美的词。天台山就是一个大境界,最适合品茶。
  到天台山中旅行,不品茶是可惜的,也是不行的。要走就走山中路,要品就品山里茶。在山中品饮绿茶,所感受的茶韵茶味,因所品茶的地点环境的迥异,而呈现不同旨趣。山中茶境,既是山水的真风致,也是人间的真风情,给人一种自由,一种畅达,一种安详,一种回归自然的好性情。
  天台茶境,也是天人合一的和谐。
  日本冈仓天心在《说茶》中说,我们需要一个女娲,重新修好巨大的废墟,我们等待着这一伟大的显灵。让我们啜一口香茶吧!午后的光辉照耀着竹林,泉水淙淙欢跃,松林的风声在茶壶中飒飒发响。让我们沉浸在瞬息的梦中,逗留在事物的美丽的虚幻之中吧!
  在山中品茶,内心的重建是神圣的,如女娲的一种显灵,有着女性一般的优柔,也有这男性一般的刚烈。山中,拥有了冈仓天心所渴求的那种泉水淙淙、松涛阵阵和竹影婆娑的美妙光华,在一杯翠绿的茶水之中,闪耀着自然灵性的山光云影。
  随手翻开一本品茶的书,无意中发现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品饮天台茶的一段真切而独特的感受。当时,沈祖安先生在杭州陪他一起到玉泉、龙井和玉皇山喝茶,给王朝闻先生饮用的不是明前雀舌,就是雨前旗枪,它们都是上好的茶叶,所泡的都是江南著名的好水,但王朝闻还是不无遗憾地说:“总还有不足处。”此后,沈先生和王朝闻一起到了天台山。高明寺的老和尚就给他烹了一壶茶,茶叶是野生的,经过了精心炒制,这种茶叶“天台炒青”,粗看颜色黝黑,叶片长而卷曲,但是经过热水一冲,碧绿生青,片片舒展直立。喝一口,清香甘醇,口感极好。王朝闻把饮此种茶叶的境界做了如下表述,“苏州的碧螺春淡绿而鹅黄,茶味恬淡而略甘,天台的炒青,青翠而晶莹,味略涩,但回味极好。两种茶叶,就像吴浙的山水画。”这就是茶中美好意境的体现。从山水画的角度来阐述,是富有美学精神的,这也是王朝闻先生的慧眼发现。
  在山中的村庄里品茶,感悟乡风的纯朴至真。
  我的老家外胡村,在华峰顶上,品饮云雾茶,是很寻常不过的事情。我的家乡有满山的映山红,有绵延的竹林,还有落落的长松,每当云雾从山谷之间升腾或者沉积的时候,我感到了一阵清凉的风,绕过房前屋后的篱笆墙,以及山坡上的层层嫩绿,那是我家乡的茶山,绿云一般的茶山。我想夏天的时候,面对着空山,那种一阵阵短促而悠长,在劳作之余的疲惫和劳累之中,我大碗大碗地喝茶,我感觉到一种深入肺腑的沁凉。我也想到冬天的时候,打开窗门,是满山的雾凇和雪淞,是覆盖着白雪的山村瓦脊,树木就这样静静肃立着,非常庄重。因此我就在老家木屋的阁楼上,泡着浓酽的云雾茶,打开一本书细细阅读,或者铺开一张稿纸尽情书写,直趋茶性和人性的秘辛。
  乡间的云雾茶是原生土长的,用手工制作的,原汁原味,在山村写作品茶,我曾经陶醉不已,山村的茶,是最实在的茶。
  我家乡的山村基本上是依山而建,清泉绕村而过。村子旁边,就是葱郁的林木,还有层叠的梯田,每个村庄都有属于自己的茶山,以前山村农家制作的茶叶,除了自己日用和接待馈赠客人之外,基本很少进入市场,所制的茶叶基本上是没有任何污染,体现着山村茶叶的原汁原味。在农家饮茶不像城市里的茶楼那么讲究什么程式礼节,更多的是一种自在自然,在山村,农妇递上来的是热腾腾的热茶,也有很朴实的乡音,所泡的茶水是山间竹笕引来的山泉水,可以直接通到屋后灶头,它和茶叶一样,是很好的绝配。名在惠山二泉水之上的天台竹沥水,或是竹笕引来的山泉水,或是破竹滴沥的毛竹汁,再加上山村里烧的是大木柴,泡的不是小茶盅,而是粗瓷的大碗,有一种豪迈之气。而在山村品茶,身边则是连绵的绿云一样的山林,当我们端起茶碗的时候,碰撞农人的眼神,就有着一种情感上的热切,内心与之显得很默契。茶叶在茶碗中浮沉,茶水都漾着翠绿,茶叶的汁液也就完全渗透到茶水里面了,山间的草木滋味,自然地呈现在眼前,滋润着曾经干渴的心灵。在云水行脚中,本来,你就是一个旅行者,你感到劳累,你就在农家的屋檐下喝一碗茶,得大轻松,得大自在。这时候,假如窗外的云雾升袅起来,雨声连绵地打着屋瓦,你就觉得,山间的饮茶一样,有声有韵的。
  朋友闲云说起华顶山下有个双溪村,是一个美好的适合于饮茶的村庄,也是北山一个很标准朴素的山村,后面的山坡上,就是面积很大的茶林。茶林后面就是茂盛的松树。这里出产的茶叶,也是货真价实的云雾茶。这里与葛玄开辟的茶圃近在咫尺。双溪是一个山水竹石无不渗透清纯茶香的村庄,只有身临其境,才能体会到它的诗意与纯净。闲云说,“漫步于村间,时时有一股茶香从窗口飘出,沿溪而行,溪水都有一抹茶色。好客的主人会沏上一杯绿茶,茶具是普通的瓷碗,手捧着茶碗,目注着茶芽慢慢地舒展开来,然后翩翩下坠,茶水就渐渐地变绿了,隐约间,映着桃花的粉色。闻着清新的茶香,不由得便想起佛家“平常心是道”之语。山村周围缭绕的云雾,以及漫山遍野的绿竹和苍松,以及清凉的山风,能够消除暑天的烦躁,而冬天,围绕一个火塘,支起三脚架,架上大茶壶,边喝边聊,则使你感到周身温暖,消除了凛冽与严寒。这是最朴素整洁的村庄,“厨房间比城里都要干净,柴火是一样的长短,码在檐下,楼上的木地板照样擦得一尘不染”,踩在楼板和楼梯上,橐橐作响,别有情味。山村茶香特色浓郁的地方,出产的香茶,是云雾茶中的名品。寒山品茶,更能够使人的品性变得更加高雅明洁起来。
  行走在天台山间,可进入山村农家外,也可以在路廊桥亭小坐,品茶,可以享受旅途小憩的风景。
  山中有许多的茶亭和路廊,有些是设立在桥头,有些设立在村口,有的是在半山腰上,大路直接穿过路廊,或者就在茶亭的边上蜿蜒。路廊备有古朴的石桌石凳,可以供行人歇息。尤其是夏日,炎阳如炽的时候,汗流浃背,挥洒如雨,到了这样的一个路廊,歇息,大口大碗喝茶,做牛饮之状,的确畅快得很。忽然想起阿富汗作家乌尔法特的一篇《生活》。他说,同是一个溪水,有些人用金杯盛它,有些人用泥制的土杯子喝它,有些是用手捧着喝,同样天台山上的茶水也是如此,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主要在于器皿的不同。只有最渴的人才知道水的甜美。乌尔法特说,只有在沙漠中旅行的人才知道水的滋味。山中就有这样的一个路廊,有山风,有林荫,有被树木的枝条筛得细碎的阳光,在行走的时候,在登山行走的时候,如同农人耕作一样,在烈日正午的时候,到了这样的一个路廊。就如干渴的人找到一个泉眼,是很有到达天堂一样的感觉的。是啊,在山里旅行,坐在路廊里,喝以大碗凉茶,顿时毛孔散开,气血调和。两边的山色,鸟声,林影,全融合进茶碗之中,任你畅饮。在这里,无须繁琐的礼节,只有心地返回自然。在路廊中,你看到你和烧茶的老太一样,都是感到幸福的,山中路廊的茶水,对于旅行者来说,是最可贵的。就像乌尔法特所说,在山林间饮茶,不需要精致的水壶和漂亮的茶杯。在都市的静室明窗和华轩中,是不能直观地体会到山林茶叶的真趣的。
  在路廊里饮茶,你是一个爽快的人。烧茶的老人,大都是当地的百姓自愿的,所用的也是山间的木柴,盛茶水的都是大木桶,喝茶用的都是大瓷碗。舀水的则是带柄的大竹筒。与山村一样,山林的韵味非常的浓郁。我老家路廊烧茶的人很多,他们热衷这个善事。有些几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烧茶就是一种信仰,一种宗教的精神,这些老人知道,烧茶饮茶,不仅方便旅人,而且修身养性,健身延年。这与佛道精神的影响有关,据说,佛道修行有两种门道,一种叫做智入,就是明心性,顿悟入禅,一种是行入,也就是修行积德,多行善事。前者是适合于上根器的人适用,而后者为大众受用。有非常多的普遍性。俗话上,皈依三宝佛法僧,修桥铺路是修行,修桥铺路,可能需要资金财力,而路廊烧茶,方便行人,则是极为普通的方式。
  乡间路廊烧茶的方式,实际上就是佛教施茶在世俗生活中的一种形式。佛门的施茶是很广泛的。清代刘献廷曾经在《广阳杂记》中对“施茶所”有如下的记载:黄厢岭有望苏亭,施茶所也。其上有庵,僧见修母子出家于内”,作者写了许多的对联。其中题茶亭曰:赵州茶一口吃干,台山路两足走去。题堂前云:奉亲入道成真孝,教子离尘是大慈。题山门云:门外鸟啼花落;庵中饭熟茶香。难怪荣西法师在天台路廊里品茶,在《吃茶养生记》中写上重重的一笔。这种路廊茶亭所提供的茶水,给人的是一种体贴和温情。从台山路想到赵州茶,别有一番自在。
  林间品茶,还有一个好去处,就在深深的丛林里。山村的农舍基本上是木石建筑的,有些是用箬叶茅草盖顶的,这种建筑特色古朴,富有高古的气韵,这种山村的建筑风格体现在茅篷之中。
  林荫茶圃,是高道遗迹,自然多了升仙的神韵。而林中的佛寺,自然有着别样情韵。所以,仙道和佛禅,在华顶山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品茶最好的地方,是茶圃周围的茅篷,这种茅篷以箬叶和扁茅草覆盖,外面以石头垒墙,内部则木板构壁,冬暖夏凉,古朴而苍老。它与山寺茶圃和云海结合得相得益彰,和谐绝伦,在茶寮中品茶,对着绿色的茶圃,面对清凉的山风的吹拂,倾听从晋唐山寺传来悠悠的钟鼓和梵唱,倒是别处所很难具备的。现在茶圃诸多的茅篷,既可以居住,也可以品茶,很能满足旅人的要求的。诗人云,山花落尽人不见,白云堆里一声钟。足够体现茶的真旨。
  茅篷,本来就是为了便于管理茶园和山林而修筑的,是历代隐士高僧品茶修习养性的地方,端坐着品茶,眼前是浓荫蔽日的荫凉,山风轻轻摩挲着脸颊,当你端起茶杯的时候,心里自然有了幽凉的韵味。这里不仅有芊芊的修竹,也有落落的长松,更有艳丽的花朵,在绿色的世界中,在端起茶杯的那一刻,心胸逐渐像茶叶一样,舒展开旷起来。而山中高远境界,更能给你一种安详。你不妨注意的是,茶叶在杯中升沉的神态,就如云朵在林莽中升腾,翠绿的韵味在一点点洇开。无论在春夏秋冬的四季,不管如何风雷雨雪,内心像此间的山水一样,安定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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